当工程师不再手写代码，人类设计的程序会走向毁灭，还是灾难
Gergely Orosz 在 LDX3 工程领导力大会的演讲现场。他把过去一年里软件工程发生的变化，整理成五组问题。 图片来源：CSDN 转载 The Pragmatic Engineer 配图
一个被忽略的拐点，比所有人以为的都更陡
变化来得很快。2025 年底，AI 编程能力跨过一道坎，工程师开始不再亲手敲代码；到 2026 年第四季度，这已经从一种个人习惯，变成了整个行业的默认状态。Ruby on Rails 的创造者因为一句「手写代码是否正在消亡」的发言引发争论，本身就很能说明当下的气氛。
数字更直白。GitHub 给 Orosz 的数据是：Agent 生成的 PR，8 个月涨了 9 倍；2026 年 8 月，Agent PR 首次超过人类 PR。按他的推算，到 2025 年 10 月，全平台每月完全由 AI 生成的 PR 大约 7500 万个，而 2023 年 12 月人类 PR 才 2500 万个，三倍有余。Linear 那边，Agent 自己开的 Issue，从 7 月起就已经压过人类。Factory AI 上，83% 的用户在用 Agent Skills，比 2 月翻了 2.5 倍。
Agent 创建的 PR，8 个月内增长 9 倍，2026 年 8 月首次超过人类。 图片来源：GitHub（经 The Pragmatic Engineer 引用）
代码量在指数增长，提交次数在指数增长。可有一个问题没人急着回答：这些代码，还有多少人在逐行读？
第一重风险，毁灭，是人类理解力的萎缩
真正让人不安的，不在 AI 写了多少，而在我们还在不在读。Orosz 在演讲里引用了 Honeycomb 联合创始人兼 CTO Charity Majors 的一句反问：什么情况下，你才愿意在自己没有读、也没有理解代码的情况下，把它发布出去？因为这就是工程。
过去几十年，软件工程的核心前提一直是两个：工程师自己写代码，并且理解自己写的代码。现在这个前提正在被抽走。Orosz 观察到，我们最终会停止阅读代码；Kent Beck 也提醒，我们面对的上下文已经变了，需要的不再是更多视角帮人做决定，而是上下文本身已经不同。
当 IDE 开始淡出，这件事更明显。Steve Yegge 的说法很冲：IDE 基本已经走到头了。Antigravity 在 2025 年 11 月发了最后一个基于 VS Code 的版本，之后主流就不再出 VS Code 分支；Codex、Cursor、JetBrains Air 都在甩掉传统编辑器，变成对话和监控的界面。编辑器从「写代码的地方」变成「看 Agent 干活的地方」。
GitHub 的负载增长正在加速，代码与提交量指数上升，远超个人能逐行审阅的极限。 图片来源：GitHub（经 The Pragmatic Engineer 引用）
毁灭不发生在 AI 落笔的那一刻，发生在我们再也读不懂、从而再也审不了自己发布的东西的那一刻。一个行业如果集体失去对代码的细读能力，它失去的其实是最后一道自主判断的防线。
第二重风险，灾难，是可靠性的塌方
不读代码的直接后果，是审查变成了表演。Orosz 引用一家中型初创公司工程师的原话：所有人都在演一场代码审查的戏，面对每天砸过来的变更量，大家最后都选阻力最小的路，放弃真审查，给所有东西盖上 LGTM 的章。LDX3 现场念到这句话时，观众反应强烈，因为它说的是公开秘密。
所有人都在演一场代码审查的戏。考虑到每天丢到你面前的变更量，大家最终都会选择阻力最小的方式：放弃真正的审查，然后给所有东西都盖上 LGTM 的章。
更关键的是，审查正在从人交给 Agent。Linear 的数据里，完全由 AI 独立完成 PR 审查的比例在上升。写的人是用 Agent，审的人也是用 Agent，中间那道「人眼睫毛」式的把关，正在消失。
由 AI 独立完成的 PR 审查比例在上升，代码审查逐渐从人过渡到 Agent。 图片来源：Linear（经 The Pragmatic Engineer 引用）
质量随之松动。Pi 的创造者 Mario Zechner 在播客里说，一切都坏掉了，软件像一团脆弱的混乱，98% 的可用率正在变成常态而不是例外，连大服务也是如此。界面里各种奇怪的 Bug，本该被 QA 拦住却漏了网。AI 出现之前这些问题就在，但现在我们明显在加速它。
灾难不是某次大崩溃，是这种温水式的下滑：系统还能跑，只是越来越难说清它为什么还能跑，以及下一次会在哪里塌。
但人类没有退场，只是向上挪了一层
把镜头拉远，会发现「没人手写代码」并不等于「没人负责」。Orosz 专门去问了一圈 AI 实验室和创业公司：有没有 PM、设计师或者非技术人员，会直接把生产代码发上线？结论是，一家都没有。原型可以随便做，但最终决定什么能上生产的，仍然是工程师。
团队也还在。Claude Platform 工程负责人 Katelyn Lesse 说，他们依然是一支支「两块披萨团队」，职责固定、持续迭代、负责 on-call。哪怕在最 AI 化的公司，团队的形态和分量，和过去几乎没有差别。
换句话说，人的角色从「写」上移到了「定」：定意图、定边界、定能不能发。真正发生转移的，是劳动的重心，责任并没有随之消失。每家公司都在自建 Agent Harness，正是为了把编排和验证收回到自己手里。
从 Ramp、Stripe、Uber 到 Google、Meta、Amazon，各家公司都在自建 Agent Harness。 图片来源：The Pragmatic Engineer 整理
Ramp 在做 Inspect，Stripe 有 Minions，Uber 有 Minion，Block 用 Goose，Shopify 用 River；Google 的 Agent Smith、Meta 的 Devmate、Amazon 的 Kiro 加 Crew、Dropbox 的 Nova、Spotify 的 Honk，名单还在变长。这些内部系统要解决的，是怎么让 Agent 在人类的边界里干活。
真正的护城河，是把验证握在自己手里
既然写的人不读、审的人也不读，那靠什么相信代码值得信任？Orosz 走访下来的共同点很一致：大家都在花大量精力验证 Agent 的输出。Bun 的创造者、现在在 Anthropic 的 Jarred Sumner 说得很直白，AI 基本写了所有代码，也让 AI 写了所有测试；过去写可上生产的软件，写测试和写代码的时间大致相当，现在依然如此，因为你需要一种方法确保代码值得信任，而测试可能就是最好的方法。
有意思的是，那些「老」的最佳实践正被重新发现：单元测试、优先打通一条黄金路径、提前设计架构、甚至设计模式，在 Agent 时代反而更重要。Factory AI 上 83% 的人在用 Skills，背后也是同一件事，把经验固化成可复用、可评估的资产，让人类的判断以另一种形式留下来。
Factory AI 上 83% 的用户在使用 Agent Skills，较 2 月增长 2.5 倍，经验正在被固化成资产。 图片来源：Factory AI（经 The Pragmatic Engineer 引用）
这恰好指向 Titus Winters 的一句话。这位《Software Engineering at Google》的主要作者告诉 Orosz，无论在哪里成功，都需要三样东西：智慧、经验、魅力。智慧是「怎么做」，经验是「该做什么」，魅力是「怎么说服人去做」。当智慧因为 AI 变得普遍，经验和魅力会更值钱，而经验最容易通过对一个领域的深耕获得。
所以，毁灭还是灾难
回到开头那个问题。当工程师不再手写代码，人类设计的程序，到底是毁灭还是灾难？答案没有非此即彼的捷径，它其实是一道分叉。
如果把判断权也交出去，把「该做什么、边界在哪、出了事谁担」一起甩给 Agent，那走向的是毁灭：人类理解力萎缩，最后连自己发布的东西都读不懂。如果把问责也交出去，让 Agent 写、Agent 审、Agent 发，那走向的是灾难：可靠性在没人盯的地方悄悄塌方。
但 Orosz 记录下来的另一面同样真实：人在往上走，没有消失。我们退出了逐行敲键盘，但守住了意图、边界和最终的责任；我们建起 Harness，把验证和编排收回自己手里；我们重新捡起测试和架构这些老办法，把经验沉淀成 Skills。这一面成立，毁灭和灾难就都不是定数。
提醒自己当初为什么进入这个行业。我成为软件工程师，是因为我喜欢构建东西；现在我能更快地构建，还不用像以前那样做出妥协。
工具替我们写，但为什么而写、写到哪为止、写坏了谁负责，这些问题的答案，仍然只能由人给。这也许就是「人类设计程序」在 2026 年真正剩下的含义。
参考出处
- Gergely Orosz，《The state of the tech industry in 2026》，The Pragmatic Engineer 通讯（newsletter.pragmaticengineer.com），2026。
- CSDN（编译：苏宓），《几乎没人手写代码了、IDE 正在消失，2026 年科技圈正在发生什么？》，腾讯新闻转载，2026 年 10 月 10 日。
- GitHub、Linear、Factory AI 提供的一手数据（Agent PR 增长、Agent Issue、Skills 使用率等），经 The Pragmatic Engineer 引用。
- Charity Majors（Honeycomb）、Kent Beck、Steve Yegge、Jarred Sumner（Anthropic / Bun）、Titus Winters、Peter Mattis（Cockroach Labs）、Katelyn Lesse（Anthropic）等在原文中的观点引述。
- 注：原转载页面文末的「RSI 奇点智能技术大会」广告为平台附加内容，非 Gergely Orosz 原文部分，本文未引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