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倒卖账号到收平台税：Token 中间商还有差价可赚吗？

arXiv 论文《你无法仅凭价格表选择供应商》核心图：同一个模型、同一个任务，换一家供应商，价格相差最多 8 倍以上，准确率却可能接近。 图片来源：arXiv:2609.37902 论文图（经腾讯新闻转载）

差价的前世：25 元一个账号的年代

要理解今天的中间商，先看他们从哪来。ChatGPT 爆火后的 2023 年，电商平台上卖账号的商家报价 25 元到 259 元不等，共享号、期限号、永久号分档售卖，评论区里躺着不少被骗记录。更"高级"的玩法是镜像站：一端连海外官方程序，一端连国内用户，提问转一圈再传回来。光明网当年的调查就点破了风险：用户输入的个人和企业敏感信息，会先暴露给镜像服务商。

后来账号倒卖升级成"中转站"：批量注册或购买 ChatGPT、Claude 的订阅账号攒成号池，海外服务器做跳板，把接口封装成标准 API，以远低于官方的价格转卖，"一杯奶茶钱兑换数百万 Token"。这套流水线的启动成本低到 2000 到 5000 元，开源项目把代理转发、计费系统、用户管理全部打包好，一行命令就能部署，不懂代码的人照着教程也能当站长。

差价从哪来？律所拆解过五类灰色账本：薅新账号免费额度、退款套利（充值调用后申请退款，甚至故意发敏感内容触发封号让成本清零）、虚报 Token（一个汉字正常耗 1.5 到 2 个 token，后台扣 3 到 4 个）、模型掉包（用户买的是 Opus，实际调用开源小模型）、卖用户数据。行业里管折扣系数叫"倍率"，价格战最凶的时候打到 0.03 倍率；号池渠道层层分发，裂变出所谓的"八手站长"。

这门生意的终局来得很快。2026 年 4 月，中央网信办部署"清朗·整治 AI 应用乱象"专项行动；国家安全部 6 月点名"AI 中转站"风险，提醒用户选择官方直连、正规授权、安全合规的平台。同月，一位网名"瓜皮"的上海站长发布关停声明：他因非法获取 API 模型被刑事拘留 37 天，退赔退赃还要缴罚金，"中转站没赚到钱，也无力赔偿用户充值款"。2026 年 5 月，大批中转站停摆关停。靠灰产生存的信息差价，被监管一夜清零。

两篇论文说透：差价为什么存在

灰色差价死了，正规差价却活着。要理解后者，得先看 9 月 29 日提交 arXiv 的论文《你无法仅凭价格表选择供应商》（悉尼大学、约翰霍普金斯、斯坦福、香港城大研究者合著）。他们实测了 6 个开放权重模型在多家供应商的实时端点，结论可以浓缩成三句话。

第一，同一个模型，换一家供应商提供服务，质量、延迟、可用性和价格都可能剧烈变化。唯一的稳定规律是：更贵的供应商确实更快，溢价买到的是基础设施；但价格不预测质量，也不预测可用性。最便宜的那家有时严重退化，最贵的那家常常既不最准也不最安全。

第二，失效是"任务选择性"的。论文记录了一个极端案例：某个部署在知识类任务上表现几乎正常，在多步推理任务上却灾难性退化。供应商之间的排名甚至会跨任务反转。用"差一点的 GPT"来形容它并不准确，它更接近"一半场景正常的假模型"。

第三，实测地图会漂移。供应商会改硬件、换量化、调配置，上周的测量本周就可能作废。

另一篇斯坦福和伯克利的论文《价格反转现象》补了一刀：在 32% 的模型两两比较中，标价更低的模型实际总成本反而更高，反转最高达 28 倍；同一查询重复运行，思考 token 的消耗能差出 9.7 倍。两篇论文共同指向一个事实：这个市场的价目表，基本上不反映真实成本和质量。信息不透明本身，就是差价存在的土壤。谁能把"谁在提供服务"测量清楚，谁就能把不透明变成收入。

便利差价：OpenRouter 与它的 5.5%

第一种正规差价，卖的是省心。OpenRouter 把 80 多家供应商的 500 多个模型收进一个接口：一次接入、一份账单、一个密钥，某家供应商出故障时自动切换。按腾讯科技援引的官方价目表，标准方案在用户购买调用额度时收取 5.5% 的平台费，模型调用按供应商公布价扣款。用户多付的这笔钱，买的是统一接入、账单管理和故障兜底。

这门生意的规模已经不小：平台月处理 token 超过 200 万亿，服务上千万用户、25 万个应用，客户名单里有 NVIDIA、Zoom、Lovable。CEO Alex Atallah 的判断是：没有一个模型能最适合所有任务，开发者需要一个中立层来组织和管理多种模型。早期投资方 a16z 用过个精妙的类比：这就像可靠电网出现之前的用电体验，供应会中断、价格会变化、接口各不相同，而 OpenRouter 要做那张电网。

最重量级的背书来自支付巨头。2026 年 8 月 19 日，Stripe 宣布收购 OpenRouter，官方通稿里 Patrick Collison 有句话值得咀嚼："Token 是 AI 时代公司的核心货币，其真实经济潜力取决于能否用好稀缺的算力资源。"一家靠"优化每一分钱收入"起家的公司，亲自下场做 token 路由，说明"便利差价"已经被巨头认定为正经生意。这个 90 人的团队被外界叫了几年"Stripe for LLMs"，现在真的进了 Stripe。

效率差价：Token 工厂的残酷账本

第二种差价，卖的是生产效率。同一个模型，在不同芯片、不同推理引擎、不同调度策略下，单位成本能差出百分之几十。硅基流动和无问芯穹被称为"Token 工厂"：把开源模型适配到英伟达、昇腾等不同芯片上，靠推理优化和弹性调度，让同样一批服务器处理更多请求，再把富余的调用能力卖出去。客户买的是"随时能调用"，工厂却要提前为容量付钱。唐安波谈过这个结构性矛盾：按高峰备算力，平时闲置；按低谷备，高峰接不住。

这门生意的账本，残酷得像一堂公开课。硅基流动 2026 年 6 月 30 日递表港交所，招股书显示：2025 年营收 5533 万元，同比增长 653%，听着很美；同年净亏损 3.45 亿元，三年累亏约 4.4 亿。拆到业务线更刺眼：公有云服务收入 2926 万元，毛利率是负 119%，相当于每收 1 元钱倒贴 1.19 元；本地部署解决方案毛利率 82.5%，是唯一的正向现金来源。算力全靠外部租赁，2025 年算力资源成本 5962.7 万元，占销售成本近九成；销售营销花了 8374 万元，其中六成四是给用户发的代金券补贴。

规模数据倒是漂亮：注册用户从 2024 年的 12.7 万涨到 2026 年 4 月的 1028 万，日均 token 吞吐约 5785 亿次，服务 1.3 万家企业客户，按吞吐量算是中国最大的独立生态 token 供应商。但把大厂算进来，它只排第四，市场份额约 1.5%。资本还在加注：2026 年 9 月它完成 B+ 轮二期及 C 轮融资，年内股权融资近 29 亿元，投后估值 77.4 亿元，刚好踩过港股 18C 的 80 亿港元门槛；无问芯穹 10 月 12 日完成 23 亿元 C 轮，累计融资 43 亿元。

效率差价的真正压力在这里：假如技术优化让一次调用的成本下降两成，同期市场报价却下降三成，利润空间照样被压缩。客户不会因为你背后的优化很复杂就愿意多付钱。摩根大通预测，未来 12 个月 token 单位价格还要再降 40% 以上。对 Token 工厂来说，这是与时间的赛跑：效率提升的速度，必须跑赢市场降价的速度。

中国电信个人及家庭 Token 套餐：轻享版 9.9 元/月含 1000 万 Tokens，三档均可重复订购。 图片来源：中国电信官方套餐表（经新京报报道发布）

捆绑差价：运营商的套餐打法

第三种差价，卖的是捆绑。2026 年 5 月 17 日，中国电信推出试商用 Token 套餐，把卖流量包的老手艺搬到了 token 上。个人及家庭版最低 9.9 元/月含 1000 万 Tokens，畅享版 29.9 元含 4000 万，尊享版 49.9 元含 8000 万；面向开发者和中小微企业，基础版 39.9 元含 1500 万 Tokens，旗舰版 299.9 元含 1.5 亿。三档均可重复订购，额度用完可转按量付费。

单看 token 单价，这几乎是击穿价。但运营商算的不是 token 的账，是"Token+连接+安全"一体化的账：买了套餐，可以顺手加宽带上行提速包（100 元/月）、智能体安全管家（5 元/月）、智能体护栏（30 元/月）；没有本地硬件的用户，直接买内置了智能体的天翼 AI 云电脑；企业客户要私有化部署，还有"私有化部署＋Token 批发"的组合拳。中国电信的天翼云既整合自有和第三方算力，也做芯片适配、模型调度和推理优化，甚至规划了天翼 Token 币作为生态流通的统一量纲。

中国电信面向开发者及中小微企业的 Token 套餐：基础版 39.9 元/月含 1500 万 Tokens，融合星辰大模型与 GLM5 等主流模型。 图片来源：中国电信官方套餐表（经新京报报道发布）

运营商的逻辑是用交叉补贴换总预算：如果一家企业已经从它这里买宽带、云和安全服务，再把模型调用加进采购清单，是顺理成章的事。它们争取的是客户整套 AI 服务的采购支出，token 只是入口。但既有客户关系只是入口，不生产模型的运营商，最终还得在品质和价格上和云厂商、Token 工厂正面竞争。

入口差价：大厂订阅里的"过路费"

第四种差价最隐蔽，卖的是入口。拥有自家模型的科技大厂，开始把竞争对手的模型装进自己的订阅，做起了转卖。于是出现一个有点错位的关系：用户想用 Anthropic 的 Claude，钱却可能付给 Google。

Google 的 AI 开发工具 Antigravity 里，Gemini 和 Claude 并列可选，Claude Sonnet 5.5 和 Opus 5.5 面向付费的 Google AI Pro 和 Ultra 订阅用户开放。但额度是分家的：自家模型和第三方模型各一套配额，复杂任务消耗更多，额度用完可以买 AI 积分按用量价结算。Google 的算盘很清楚，让 Antigravity 成为智能体时代软件开发的"大本营"，模型只是完成工作的一部分，用户留在这个环境里，比某次调用用谁家模型更值钱。

10 月 12 日公布的 The X Subscription 更直白：Grok、Cursor 和 X 会员权益打包，Premium 档每月 30 美元。套餐内的模型用量主要供自家模型；Premium 及以上用户可以在 Cursor 里选 Claude 等第三方模型，但从首次调用起就按 API 公开价另付费，消耗预充值余额。团队用户还要多付一层：第三方模型调用在 API 价格之外，加收每百万 Token 0.25 美元的 Cursor 服务费，个人方案不收，自家模型免收。同样的设计也出现在 Cursor 自己的两池体系里：自家模型池用量宽裕，第三方模型池按 API 原价计量。

接入别人的模型，不代表放弃对自家模型的偏好。大厂要的是鱼与熊掌兼得：工具足够好用，把用户留下来；同时通过额度设计和价格引导，让更多使用量流向自家模型。第三方模型走过大厂的门，就得留下买路钱，这是入口差价的本质。

快钱仍在：七折批发与时间差

四类差价之外，最原始的搬砖套利依然存在。腾讯科技的报道里，一位经营小型中转站的受访者说得直白：批量购买国产模型 API，最低能拿到约七折价格，加价转卖，"这也会比客户直接购买 API 便宜"，批发零售之间的差价就是当下可以赚的钱。他的自我判断也一样清醒："现在完全是在赚一个时间差，模型的供需还不平衡，大模型公司对小客户也没那么完善的服务能力。但这不是什么可持续的生意，赚个快钱。"

还有一批小型中转站，靠早年囤下的卡搭起小机房，部署开源模型对外售卖。它们的共同点是吃着三重红利：官方大客户服务覆盖不到长尾、算力供需仍不平衡、价格体系还不透明。这三个红利每一个都在退潮：厂商直销服务在完善，算力在过剩，价格在透明化。

对个人开发者，合法的小额套利窗口反而更实在：峰谷定价（DeepSeek 等厂商工作日高峰翻倍、夜间周末半价，批量任务调度到闲时就是白捡的成本优化）、推理档位路由（简单任务用 low 档、疑难任务才开 max，成本差出四成）、限免窗口期（比如 DeepSeek 搜索 API 到 11 月 1 日前客户端内调用免费）。这些不是生意，是省钱手艺。

差价会消失吗

把整条链摆完，可以给个判断了。价差收敛的力量有三：价格透明化（聚合平台把价目表摊平）、服务完善化（官方直销向下覆盖长尾客户）、监管常态化（灰色通道被持续清场）。按这个趋势，单纯靠"低买高卖"的搬砖差价，会像 2023 年的账号倒卖一样，利润越摊越薄。

但差价存续的理由同样硬：第一，质量不确定性长期存在。论文已经证明，同一个模型换个供应商就能差出一个世代，且实测地图持续漂移，那么"持续测量并路由"本身就是可持续收费的服务，Facet 那种在线认证路由器就是雏形。第二，异构算力长期存在。国产芯片百花齐放，让模型在每种硬件上高效运行，是需要持续投入的真本事，效率差价有真实来源。第三，捆绑需求长期存在。企业就是希望一份合同买齐算力、模型、连接和安全，运营商的套餐逻辑不会退场。

所以答案是有差价，但性质全变：过去赚的是信息差和监管套利，今天赚的是便利差、效率差、捆绑差和入口差。共同门槛只有一个：你得提供真实价值，而不只是转发请求。

普通人的选路清单

• 第一，默认官方直连。国内模型（DeepSeek、通义、豆包、Kimi、智谱等）都有官方 API，价格透明、合规干净、不怕跑路。用量小的时候，官方直销和聚合平台价差有限，省不下几个钱，买不来一堆风险。
• 第二，多模型场景用聚合。要同时调用多家模型、需要故障自动切换，OpenRouter 这类平台的 5.5% 花得值。单一模型重度用户，直连更划算。
• 第三，远离灰色中转。识别方法很简单：价格低到离谱的，大概率在薅额度、虚报 token 或者模型掉包；更要命的是数据风险，你的输入先到中转站服务器，"忠实转发"还是"另作他留"无法验证，此前已有用户在中转站账号里看到上一位用户留下的资料。监管已经明确提示：不用无明确来源、无运营资质、无安全保障的"三无"平台。
• 第四，运营商套餐适合打包需求。如果你本来就要买宽带、云电脑和企业安全服务，把 token 打包进同一份采购，顺便享受补贴价，是合理选择；纯 API 用户则未必划算。
• 第五，把自己的账算细。别信价目表，信实测：固定任务集回归测试，统计单任务真实成本（token 总量×单价×轮次），这才是论文说的"完成一个任务多少钱"。

写在最后

一种新技术的普及，常常伴随一群新商人的出现。AI 世界里，生产智能的人与出售智能的人，未必是同一群人。从 25 元的账号，到 0.03 倍率的号池，再到 5.5% 的平台税、负毛利的公有云、9.9 元的套餐和订阅里的过路费，token 中间商的形态换了一轮又一轮，底层逻辑始终没变：市场哪里不透明、不方便、不经济，差价就藏在哪里。

对想在这条链上找位置的个人和一人公司，结论倒也清晰：搬砖的窗口在关，测量的价值在涨。与其做第 N 手倒爷，不如学会把"谁在提供服务"这门功课做进自己的成本模型里。

参考出处

• arXiv:2609.37902《You Cannot Pick a Provider From the Price List: Market-Aware Routing for Open-Weight LLM Inference》（2026-09-29，悉尼大学、约翰霍普金斯大学、斯坦福大学、香港城大）。
• arXiv:2603.23971《价格反转现象：推理模型越便宜，成本反而越高》（斯坦福大学、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）。
• Stripe 官方新闻稿《Stripe agrees to acquire OpenRouter》（2026-08-19）；OpenRouter 官方博客《OpenRouter is Joining Stripe》。
• 硅基流动港交所招股书（2026-06-30 递交，18C 章）；公司 B+ 轮二期及 C 轮融资公告（2026-09-20）。
• 中国电信试商用 Token 套餐官方发布（2026-05-17）；中央网信办"清朗·整治 AI 应用乱象"专项行动通报（2026-04）。